我的母親-黃秀菊 女士

身材瘦小,做起事來精明幹練, 是母親給人的第一印象。
她四歲就當了童養媳,從小鍛鍊出一身農耕技藝,一點也不輸給莊稼漢,年輕時的母親曾參加過犁田比賽,還拿到名次,一直是令他很引以為傲的一件事。土地放領之後,地主原本要收回農地,也是母親去多次交涉後,才把土地給攬了下來。


在冬山河畔,他是出了名的「與大水搏鬥的母親」。 因為住在賴以為生的冬山河旁,吃住都靠這一河水,但也屢遭大水洗劫,母親也磨練出一套應對方法,並且全數傳授給我:看天色不對,就要趕緊煮一鍋飯候著;長年把長木凳疊高,堆放民生物資,以免大水一到就全數流走;跑大水時,一定要拎著大臉盆,斧頭與柴刀上樓公頂,準備破瓦逃命;正因為有母親的家傳獨門秘訣,才讓我家每回都能險渡難關。

但父親游木溪的性格就恰巧與母親相反,父親內向,加上有病在身,動作比較緩慢,田間工作效率也不佳,很少有和人「換工」的機會,因此,如果有人責備我「做事像爸爸」時,總會令我難過許久。在我小時候的印象中,他是道地的嚴父,木訥寡言、管教嚴厲,家中的孩子不太敢靠近他,但父親早出晚歸,辛勞工作,親近的機會其實也不多。但對父親嚴肅的觀感,在小學的一次經歷中,卻有著溫暖的回憶,當時學校正流行砂眼,而我也不落人後趕上流行,兩眼紅腫得睜不開,父親牽著我的手,帶我去找陳五福眼科醫院看醫生,當我們走出醫院在馬路邊時,父親慈祥和藹地叫我小心水溝、小心坑洞、小心車輛,言語中充滿關心,那股暖流像是從父親厚實的手掌傳到我的手上,那股暖流讓我一直到今天都難以忘記,我深信,我的父親是非常愛我的,即使他很早就離開我們。

在水災後的第二年,父親肺癆過世了, 因為家中的貧窮,向來是遭收輕視的,喪禮那天親友來的寥落,也正因為父親的過世,家中的重擔便落到了母親的肩上,但沉重的家計負擔託的母親身體不勘承受,家中也不再有多餘的錢供給我讀書,我溢不住淚水,對家徒四壁及二甲多的田地,身為長子,我扛起鋤頭,忍痛輟了初二的學業,當起全職的農夫。 想當初14歲的年紀,原本應算「囝仔工」, 但是我不得不提早加入「大人工」的行列, 一身農耕絕技,有的是母親傳授,有的是長輩教導, 從耕田、插秧、除草到收割,樣樣都得從頭學起。一直到最近遇到農民朋友,談起農務時, 一連串的農耕術語還要加上豐富的手勢總是說個不停:¬¬「耙土坯」、 「掀榖礱」、 「踏掛耙」、「駛手耙」、 「打(流虫)罩」、 「擋門頭」… 聽起來艱澀難懂,但是這也代表著這農夫鄉民,最平常實在的生活。

每年春節一過,立春前後,農村就要開始趕插秧了。 我從小個性愛完美,總覺得田土不夠爛,
晚個兩、三天再撥秧會比較好,但母親不同意:「春天了,稻子播了就水(美),緊播緊水。」 真的,每次春播之後,看到稻苗每天有長,每天都不一樣。 而在二期稻時,為了趕在六月天播種,凌晨四點就要起來犁田否則會來不及插秧。插秧前的整地工作繁複又粗重,犁過田之後,要「耙土坯」、 「掀榖礱」,比犁田捲起的土坯翻遍,然後「踏掛耙」,用牛拖著,人站在上面,來回駛,把一坯一坯的土割碎,良田回來約四次,硬土就要來上六次,最後就是「駛手耙」、 「打(流虫)罩」,用向楊桃般的農具把整片田打平。 挑秧費力,插秧難學。 宜蘭有句俗諺:「播田播到死,也不願做擔秧仔屁」尤其冬天多屬爛秧,秧苗稀疏,泥土厚重,挑著秧擔,常常渾身是泥,寸步難行。

為了讓圳溝的水流入自己的田,還要在「擋門頭」(水閘門)顧水,若擋太密,下游的田就沒水了,大人們一來會把板子全抽掉,立刻前功盡棄,因此顧水時,連睡覺都要守在旁邊。 這樣的農夫生活練就了我一雙大手、大腳,也養出一副「好眼力」只要一望稻子的生長狀況,大概就可以估算這一期可以收割多少斤稻穀。 從小,母親一直叮囑著:「寧可暗冥拖,不要早時磨。」所以在我當宜蘭縣長或行政院長時,不分早晚、無論上下班,遇到問題,立刻解決,絕不拖到第二天,儘管這種作風常讓部屬吃不消,但是德卻是積極提高效率的最好方法。 如果您有機會到太和村去,和街坊鄰居探聽一下,大家一定都會說:如果沒有這位好媽媽,沒有今天的游錫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