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背上的童年

我年小學的時候,家裡擁有二甲四分的地,土地雖然很遼闊,但是家裡屬於佃農階級,那時候國民政府實施土地政策,土地放領後,每年稻穀還要上繳農會,繳交期限是十年,換句話說,農人根本沒有出頭的機會。

二甲多的地,規定一年要繳一萬一千斤稻穀,然而在那個沒有農藥與化學肥料的年代,一甲地往往只能收成三、四千斤,跟現代農業有很先進的機器設備,一甲地都能收割九千斤、上萬斤相比之下,簡直相差十萬八千里。在當時,唯一的方法就是年年欠繳、年年餘下,如果遇到大水,穀子暴芽,就幾乎是血本無歸了,所以家裡還養了豬、雞、鴨跟茭白筍來微薄的補貼家用。

如果遇到開學,我與弟弟、妹妹要繳學費,就要預售“稻青”(就是田裡的稻子沒熟就先預售換現金),但是實際的穀價相比,價格都會差上一大截!母親雖然心疼這批稻青,但是為了讓我與弟妹能順利上學,也總咬著牙賤賣。在五、六O年代,每一落竹圍裡,就是一戶獨立人家,是農舍、穀倉,還有一溜空地;竹圍外,是一畦畦稻田,圳溝灣流,牛隻就在這裡裹浴(在泥灘上打滾),田邊則是堆得丈高的稻草垛,每一戶人家總要隔上二、三百公尺。

我記得我念小學的時候,除了上學,就是田裡面“囝仔工”的事,每天牽牛吃草、裹浴、割豬菜、搜草(除草)、掃地、挑水、照顧弟妹、捆生火的草引子,這些都是我每天的工作。在那個沒有耕耘機的年代,牛就是田莊人的財富,把牛照顧好是我最重大的任務。每天我得花上把個鐘頭放牛吃草,週末還要騎牛爬過山頭帶牠去吃深山裡鮮嫩的菅草,從清晨一到早出門,總是要黃昏才回得了家。

每天唯一可以靜下來看書的時間,就是在放牛的時候,我坐在黃牛的背上,身邊飛過白鷺鷥與烏鶖。現在想去會覺得農趣盎然,但是當時,與牛相依的現實生活裡,卻是步步維艱!當時家中沒有自來水,也沒有水井,每天要去挑水喝,挑的水不是灌溉圳溝的泥水,就是鄰家水井舀剩的涓涓細流,我記得急得大喊的說:“緊擔啦!牛尿落水三丈,土地公就收走了,喝那水不要緊。”

多年後,在任職宜蘭縣長期間,與鄰居閒聊時談到這事,母親淡淡的說,“牛是吃草的,彼時也沒噴農藥。”鄰居則說:“現在大家在嫌自來水不清潔,以前依厝前一窟水,牛在上面裹浴,還不是照常擔起來喝,阿堃不也做了縣長嗎!”

不過想當時,忙於農務,根本沒有時間跟同齡的小孩一起玩樂,也不太會交際,自然也不太懂得人情世故。不知道是看我老實還是笨,村子裡的人很愛逗我,也因為小時候反應不過來,“憨堃”就是街坊鄰居揶揄作弄我時給我起的綽號。我還記得大概是我六、七歲那年,正月初五拜拜,習俗上要請外公、外婆或姑媽回來,我媽媽交代我去請外婆回家來。外婆家在四、五公里外,竹圍的另外一邊,路上會經過大溝圳,有經過阿姨、舅舅在溝邊洗衣服,看到我來,阿姨問:“憨堃啊,你欲去叨位?”
“帶阿媽!”我反應。
“帶阿媽做什麼”
“阿拜拜”
“那阿姨能不能去?”
“不知耶!”
當時我傻傻的這樣回答,但是事後回想,不禁覺得好笑,他們都喜歡捉弄我,我也不好反應說,“歡迎你們來”足以證明當時我真的是傻傻的。

不過我想我這從小就不愛計較的性格,讓我在學校三年級時,即使班上畫為壁壘分明的兩派,而我還是能與大家相處的都很愉快。這應該也是日後讓我在民進黨內,雖然不屬於任何派系,也能與大家相處融洽及溝通順暢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