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蜜拉颱風

1961年的9月12日夜裡,整個台灣都籠罩在波蜜拉強烈颱風的威脅下,其中宜蘭地區首當其衝,暴雨入注,受創最為慘烈,當晚波蜜拉颱風對我的家園造成重大的災害,讓我永生難忘。當晚月朔又逢大潮,強烈颱風波蜜拉突然轉進台灣東北角,狂風加上暴雨,感覺上整個蘭楊平原都在柔弱的顫抖著。

那時我13歲,正就讀國一,母親因為外公做“對年”,而帶著最小的弟弟回娘家,家中只留下我與兩個年幼的弟妹和臥病在床的父親。當晚狂風暴雨,山洪水從山間狂瀉而下,滾滾濁水從冬山河淹漫而過,淹過家門口滿懷稻穗的稻田,枯枝、倒木、雞、鴨、豬都在水中翻捲,很快的水就淹進家中已經浸到膝蓋了,重病的父親自顧不暇,他勉強的爬向磚砌的殼倉避難,而我肩負起保護弟妹的工作,雙手緊握的柴刀與鐵錘,一邊安慰著嚇哭了的弟妹,一邊緊拉著弟妹,高一腳、低一腳地爬向“樓公頂”(屋樑上),準備大水一到,立刻破瓦逃生。
外面風雨正大,樓公頂上漏著水,外面三個人窩樑上,弟妹喊餓了,就拿著接著滴下的雨水,配著黑豆裹腹。沒想到大水還沒到,厝頂就被狂風吹翻起來了,大風大雨隨即灌了進來,我雙手緊抱著弟妹,三人緊緊瑟縮在一起,磚塊、瓦片不停的掉落砸在我們身上,頃刻間,整面墻就垮下來,我與弟妹被壓得動彈不得,不過還好有幾床棉被護著,我們就縮在倒塌下來的墻縫間,伴隨著弟妹的啜泣聲,我們等待著大風大雨過去。

直到天亮了,我踢開斷壁殘瓦,拉拔著弟妹從墻縫中鑽出。我看著風雨過後的家園,房屋傾倒了大半,豬被壓死了,雞、鴨、牛跑了,我與弟妹三人就這樣站在一片汪洋的家園中手足無措,那時年紀輕,看著所有的家當付諸大水,看著即將收成的稻穗一夕泡湯,赤腳浸在殘垣水鄉裡,通體一片寒噤。

帶著年幼的弟妹,三人全身濕透又累又餓,只得涉水前往幾百公尺外的鄰居家求救。當天早上,水還沒有退,母親就涉著水急著要趕回家,好幾次水深到她的喉嚨,她硬是跋涉回家,在遠處見到屋毀人散的景況,母親嚇得幾乎是昏了過去,當時沒有手機也沒有電話,她只得跑好幾個鄰居家,一家家的找、一戶戶問,才找到我們兄妹三人。

這年風災,全台災民上萬,房屋倒塌七千餘間,宜蘭受創最劇,而我家,也是受災戶之一。這段回憶很久不曾憶起,一直到九二一大地震。

當時,看著電視新聞在報導全台北中南的災情,不禁想去在13歲的這段慘痛經歷而深深的感同身受。當時我也發起身邊許多朋友進行募款,雖然那時剛辭去捷運公司董事長職務,並不是什麼公職人員,還是大老遠地載了一車子的睡袋與食物跑到南投去,因為我瞭解在遇到困難時,那種迫切需要外界援助的無助心情。而在我剛上任行政院院長的第一個週末就馬上前往災情最嚴重的南投,關切九二一災後重建的狀況與進度。

我想只要是站在台灣這片土地上的同胞們都一樣,永遠會用最大的力量來捍衛這片孕育著我們成長的土地,所以台灣在面臨國際局勢不利、對岸刻意打壓或無情天災時,永遠都能用最強韌的生命力去迎接新的挑戰,台灣人在經歷打擊的困難後重生的韌性,一直讓我深深的引以為傲。